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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暮里站(2 / 2)




顾客不断上门,大家都想买可乐饼。



「好啦,我后天再来喽。」



松宫对着忙碌的曙哥打声招呼。他转过头来对松宫竖起大拇指说:「叶子,世界上男人多得是,打起精神啊!」



她听了用力点点头走出去。店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排起长长的队伍。



「曙哥为什么会坐轮椅啊?」



走在路上米奇米奇问松宫。



「说是几年前出车祸。」



「原来是这样啊……」



他一脸严肃,声音低沉。诗穗之前看到曙哥时他还没坐轮椅,所以是四、五年前的事喽。



「不过他做的可乐饼真的很好吃。」



雾村老大刻意表现得很开朗。确实好吃,让人还想再吃一个。



「对呀,我经常下车之后会先绕去买了再回家,怎么吃都吃不腻。」



一行四人终于来到松宫的住处。



「我之前住在高圆寺(※地名,位于东京都杉并区。高圆寺车站附近有许多商店街,书店、二手服饰店、杂货屋等个性小店林立;车站周边以外的区域为住宅区,有不少分租公寓或独立套房,深受年轻人喜爱。),因为工作的关系搬来这里,在这里住了差不多一年了。」



刚才曙哥是不是说庆祝一周年所以多送了几个可乐饼?



诗穗几个人跟着松宫,从谷中银座切过夜见世大道,再转进小巷子里。走了一会儿之后她停下脚步。



「就是这里。」



她住的大楼跟其他建筑没什么两样,据松宫说屋龄大约十年。雾村环顾四周,商店街那边人很多,但这一带倒很清静。



「总之,我们刚才从日暮里站到这里一路上应该都没人跟踪。」



雾村老大告诉松宫。



「你连这个都知道?」



「我好歹也是个侦探呀。」



据说雾村老大对别人的样貌过目不忘,稍微有些伪装他也能一眼识破。照他本人的说法,似乎对自己的记忆力跟观察力很有信心。如果被人跟踪,他也能马上察觉到。



这么说来,上次他在电车上也没疏忽。松宫跟号称目墼色狼犯案的三名证人一直操作着掌上型游戏机,他全看在眼里。他说没人跟踪的话,应该错不了。反过来说,如果跟踪狂出现,应该会被雾村老大发现。对跟踪狂来说,今天或许是幸运日。



「我会在这里监视一段时间。」



雾村老大站在跟大楼相隔一段距离的地方,对松宫说。从这里可以看到大楼出入口,还有她住家的玄关。另外,视野多少包括了大楼周围,只要有可疑人物接近就能立刻因应。



「你要一直站在这里吗?」



松宫有点担心。



「电视剧或电影里侦探在监视时经常会开车或在公寓租一间房,但实际上就这样站着的也很多,我们叫做『伫立监视』。」



在这种地方站着监视会让周遭居民起疑心,偶尔还会有人报警。另外还得在面对他人冷眼、如坐针毡的状态下持续站立好几个小时。据雾村老大说,不少侦探就因为受不了伫立监视在精神上带来的痛苦而放弃这一行。这份工作除了体力之外,更要求心理上的抗压性。在电视剧里看到的侦探似乎是比较帅气、酷炫的行业,实际上做的大多是些无趣又乏味的事情。果然这才是真正成熟大人的工作吧。



「所以你不用客气,这也是侦探的工作。」



「对不起。」



她愧咎地低下头。先前她虽然企图陷害若林先生,但本性不坏,从她刚才跟曙哥的对话就能了解,她其实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子。



「对了,你先前说跟踪狂传过奇怪的邮件,方便的话我想看看。」



「好的,麻烦你了。」



松宫从皮包里掏出手机,开启画面后递给雾村老大。诗穗跟米奇米奇也一起凑过去看,他们随意挑了几封浏览。



〈跟你交往的男人不是你想像的那么老实。你要小心。〉



〈你跟这种人交往,实在令人担心。别被他骗了。〉



〈这个男人很卑鄙,他配不上你。我要你过得幸福,希望你能谈一场美好的恋爱。〉



从字面上看起来,内容不像在要胁松宫,用字遣词也很有礼貌,感觉得出寄件人的个性很老实。



「这哪里不好?不是很浪漫吗?有个人默默守护着大姐姐呀,他一定是打从心底关心你,至少我看起来是这样。」



诗穗说出自己的看法。



比起爱掀女生裙子的裕树要来得好多了。



「诗穗你还不懂啦。就算再怎么有礼貌、再怎么老实,对成年女性来说看不到的对象是非常恐怖的。你想想看,随时都有人看着你唷,不会很恶心吗?」



「会吗?如果有个男生在一旁默默守护我,我应该会很开心吧。」



站在雾村老大身边的松宫露出淡淡的苦笑。面对这种情况会感觉恐怖的似乎才是成年女性,诗穗暗自记在心里。



「诗穗,你是不是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啊?这个寄件人很可能是杀人凶手耶。」



「啊,对哦。」



米奇米奇提出的关键点让诗穗忍不住拍了下手。接下来松宫的性命也可能不保。想到这里,发现她的苦笑中还透露着一丝不安。



「这张照片是?」



雾村突然把手机画面转向松宫问她。诗穗探头一看,照片上拍到一对男女,身形修长的型男跟一名貌似模特儿的女生,长相不输给松宫。



「男的是我最近分手的前男友。」



「女生呢?」



「我不知道名字啦,反正是他劈腿对象的其中一个。」



松宫回答得很不是滋味。



照片里的两个人似乎没发现有人在拍他们。看到这两人的行径,诗穗不由得掩着嘴。这对男女不知道在哪条街上接吻。传送这些邮件的人用的是免费信箱,不在松宫手机或电脑的通讯录里,不知道是谁。



「类似的照片传来了好几张。」



松宫边说边找出照片档案,拿给雾村看。他一张张仔细检查。



「这小子还真厉害,一个换过一个。」



上星期寄来的十几张照片里,至少就有松宫以外的三个女生,而且每个都是大美女。寄件人还很仔细地把每张照片标上拍摄时间跟地点,雾村看了一下,好像都是这一个月左右的事。



「这男的还真大胆,玩弄女人也该有个限度吧。」



接过手机的米奇米奇有感而发。



地点在上野、莺谷,离这里都不远,搭山手线的话只要一、两站就会到。不仅如此,还有在日暮里站附近拍到的照片,表示这个男人居然在女友身边也不断偷吃。



「再让我看一次。」



雾村老大突然从米奇米奇手中抢过手机,然后紧盯着画面。



「怎么啦,雨?」



雾村老大没理会米奇米奇,径自追问松宫。



「你跟这个人分手了吧?」



「是啊。他一开始还想蒙混过去,不过我拿出这些照片,他只好乖乖认了劈腿的事。真的很傻眼耶,居然就像逃命一样从我面前消失,然后再也没联络。我的男人运真的很差。」



她露出又好笑又好气的表情。



「那之后呢?还觉得有人跟踪你吗?」



「其实不太像跟踪,比较像有人一直盯着自己吧。不过有一段时间的确觉得有人跟踪,这种比较恐怖,甚至觉得有股杀气。」



「现在跟之前那段时间的感觉不同吗?」



「嗯,我不太会形容,就是有种感觉。现在没有那股杀气,变得像是被观察,虽然不太舒服但不至于害怕。」



松宫用食指抵着下颚,边想边回答。能从这些动静来判断,说不定她的直觉比想像中还敏锐。



「有没有可能现在跟前一段时间的跟踪狂是不同的人呢?」



「不同的人?嗯,这么说起来确实有可能,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。」



诗穗搞不太懂雾村老大究竟想说什么,米奇米奇似乎也一样,露出一脸茫然的样子。就连回答的松宫好像也没掌握到雾村老大真正的用意。



雾村老大啪地一声把手机合上。



「总之,我已经猜到寄送这些照片的人是谁了。」



「啥?」



在场其他三个人听到之后齐声发出惊呼,松宫更是用手掩着嘴说:「不会吧!」只不过靠这么一点线索就能理出头绪,连诗穗也不相信。



「你有超能力吗?」



「怎么可能。总之我们现在去确认吧。」



雾村老大一手拿着松宫的手机,同时催促诗穗等人往前走。难道跟踪狂所在的地方就在徒步可到达的范围吗?几个人半信半疑跟着走,才两分钟就到了,他们来到「曙光熟食店」



的门口。顾客比刚才少了很多,看来摆出来的商品已经卖掉不少,柜子里几乎是空的。



四个人在门外等候二十分钟。



已经要打烊的曙哥推着轮椅到店外,似乎准备拉下铁门。听到雾村老大出声叫他,他显得有些惊讶。



「有什么忘了买的吗?不过我们已经打烊了哦。」



他的语气中带点困惑。



「不是,只是关于寄给松宫小姐的电子邮件,我有些事想确认一下。」



「什、什么?你在讲什么啊?」



曙哥坐在轮椅上挺直了身子。不过是提到电子邮件,他就出现莫名其妙的强烈反应。



「这些照片是你传的吧?」



雾村老大打开松宫的手机荧幕,把照片转过来给曙哥看。



「这、这、这……到底……是怎么……回事?」



曙哥的声调往上扬,不知道什么时候脸色变得苍白,眼神飘忽不定。



「你一直监视她,不对,是在一旁守护着她,对不对?」



面对雾村老大的指控,曙哥猛摇着头,但嘴巴只能一张一合,说不出话来。接着他闭上双眼,调整呼吸之后才看着雾村老大说:「怎么可能!?」好不容易才挤出一点声音否认。



「你凭什么这么说?」



「首先是拍照时间。这些照片都是星期四拍的,换句话说,可以推测拍照的人应该是每周四休假。」



这么说来,曙光熟食店明天公休,明天正是星期四。



「等一下!我平常去看的牙医也是星期四公休呀。」



诗穗在一旁插嘴。另外,她家附近的荞麦面店也是每周四公休,休星期四的工作到处都有,光凭这一点就咬定是曙哥,不会太武断吗?



「再来是拍摄地点都在附近,尤其跟最近的车站都离得不远,所以我猜拍照的人可能行动范围受到限制吧。」



「意思是因为曙哥坐轮椅吗?」



诗穗料到这句话的用意,雾村老大听了点点头。



「然后,这些照片的拍摄角度,每一张的视线都比较低吧?」



仔细看看,的确如此,不像是成人的视线。曙哥坐在轮椅上,视线无可避免会比一般人低。



「还有这张照片,电线杆前面停了一辆车对吧?」



雾村老大指着手机荧幕。确实有一辆黑色厢型车。



「仔细看看车体的部分,应该能看见拍照人的倒影。」



诗穗睁大眼睛看,确实隐约有个人影,而且看起来坐在椅子上。不过整体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楚长相。



「要不然可以用我的电脑来分析影像,我有侦探专用的特殊软体,这么一来就能让人影变得更清晰。」



雾村老大对松宫叶子说。



「好吧,我说实话就是了。」



曙哥举起一只手,似乎已经放弃挣扎。松宫直盯着他。



「曙哥……为什么做这种事?」



「雾村先生说得没错,这些邮件都是我传的。」



他坐在轮椅上坦承。他是从登录在商店街公会的集点卡资料上得知松宫的邮件地址。商店街的店家联合发行了集点卡,申请时要登记电子邮件。松宫就是用手机的电子邮件帐号登记的。



「到底为什么啊?」



松宫一脸困惑质问他。



「我很担心你啊。实在不能原谅那个男人一再劈腿,就只有这个原因。」



曙哥的表情跟诗穗印象中的变态完全不同,他的眼神甚至给人真诚又老实的感觉。



「难道你对松宫小姐有爱意吗?」



米奇米奇问曙哥,但他却摇摇头。



「我的确隐瞒自己的身分寄送了那男人劈腿的目击证据,或许因此被当成了跟踪狂。我当然很喜欢叶子,但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。我很爱我的太太,再说就算我对叶子有爱意,凭我这双腿也是痴心妄想吧。」



曙哥语气中带着自嘲,拍了拍自己动不了的双腿。



「别这么说……」



松宫一脸哀伤摇了摇头。



「如果不是爱上她,又是什么样的感情呢?」



米奇米奇继续追问。



「我只是单纯希望她能过得幸福。」



「这个说法太难让人相信了,毕竟你们认识才一年吧?有这么深的感情太奇怪了。」



听到米奇米奇这么说,曙哥的表情顿时变得僵硬。看来个中缘由他不太想多说。



「啊!我想起来了!」



诗穗突然拍了下手。



「你想起什么了?」



雾村老大问她。



「车祸呀。几年前我听我奶奶说过,商店街有一对年轻兄妹出车祸,哥哥虽然获救,但妹妹过世了。」



大概是四年前吧,诗穗到爷爷奶奶家玩,当时奶奶还哭着跟爷爷说那对兄妹真可怜。



「该不会出车祸的那对兄妹就是曙哥?」



诗穗问他。只见曙哥紧闭着嘴没作声。



「你妹妹就叫美铃吧?」



美铃。刚才清水老奶奶看着松宫就叫出这个名字,接着又说「美铃不可能在这里嘛」。



「叶子跟美铃长得真的非常像。一年前,你第一次上门光顾,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掩饰自己的惊讶,一开始甚至以为我妹妹回来了。」



曙哥露出慈爱的眼神看着松宫,眼眶有些泛红。



「对不起,叶子,我实在没办法原谅你那个劈腿的男朋友。我的行为侵犯了你的隐私,根本就和跟踪狂没两样,就算我自认为像个哥哥,但我们毕竟没有任何关系,做这些事完全只是一种自我满足,结果还让你担心受怕,我真的、真的感到很抱歉。」



他坐在轮椅上对松宫深深行了一礼。



「曙哥,请把头抬起来。」



松宫凝视着低下头的他,好一会儿之后平静对他说。曙哥抬起头看着松宫。



「像你这样监视别人又寄匿名邮件的行为实在不太好,不过,你有这份心意我很高兴。」



「我的行为是个不折不扣的跟踪狂耶。有时候打烊之后我还会到你家附近监视,为什么你会觉得很高兴呢?」



「因为你果然是我认识的曙哥呀,是一个温柔亲切、疼爱妹妹的大哥。我想美铃在天上一定会说『我这个哥哥真是受不了,老爱瞎操心。』」



曙哥吸了吸鼻子,轻轻点着头。松宫那张露出浅浅微笑的脸大概酷似他妹妹吧,只见他的眼神充满了爱怜。



「曙哥,我可以问个问题吗?」



雾村老大突然插话。在米奇米奇跟松宫的表情都变得柔和之后,只有他还保持侦探般的锐利眼神。



「什么问题?」



「你之前在松宫小姐的住处附近监视吧?当时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人物?」



诗穗看着雾村老大,「嗯?」难道还有其他人跟踪松宫吗?



「你这么一问……我大概看过三次,有个行迹可疑的男人骑着机车,会隔着一段距离盯着叶子,然后看到她走进住处之后就离开。」



「什么样的男人?」



「对方每次都戴着全罩式安全帽,看不到他的长相。身高算满高的,体型跟你们两位差不多。」



曙哥指着雾村老大踉米奇米奇说。



「你有没有记下机车车牌之类的特征?」



「没有,因为隔了一段距离,看不清楚。我想靠近一点看,不过对方马上就离开了。」



「很明显是跟踪松宫小姐吗?」



雾村老大的语气多了几分犀利。



「嗯……很难讲。安全帽看起来像面对着她的方向,但实际上是不是看着叶子,坦白说我也不敢百分之百肯定。不过,连续三天都看到他,的确有点诡异。我犹豫过要不要提醒叶子,但又没有证据,心想万一害她不安也不好。」



「你最后一次看到那个人是什么时候?」



「大概是四天前吧,之后就不见踪影了,所以我后来又想,可能是我自己误会了……」



曙哥眯起眼睛摸着自己的下巴,雾村老大则交叉双臂陷入沉思。



「曙哥。」



在一阵沉默之后,松宫开口叫了他。



「叶子,我跟你保证,绝对不会再做那种事了。」



「我不原谅你。」



「咦?」



大伙儿听到松宫这个出人意表的答复,全都望向她。不过,她却露出促狭的微笑。



「我要惩罚你,明天一整天当我的保镖,陪我去血拼。然后回来还要送我十个可乐饼,这样我才能原谅你。」



「叶子……」



曙哥原先僵硬的表情顿时像融化似地缓和下来。窝在墙上的猫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一幕。



「那我先回家喽。雾村先生,之后麻烦你监视了。」



她点点头示意之后,就往住处方向走去。



「太好了,曙哥。」



诗穗对轮椅上露出幸褔笑容的曙哥说。他望着消失在视线中的叶子。



「叶子果然跟美铃一模一样啊。」



「不行啦,你根本没在反省嘛。」



诗穗指着曙哥说。



「以前只要跟我妹吵架,大概都是我这个做哥哥的让步,不过每次美铃跟我和好的条件都是『罚你陪我血拼』。」



他怀念地望着天空说。诗穗的眼中也浮现那对兄妹的模样。诗穗是独生女,经常想要有个疼她的哥哥。



「曙哥,她是我的客户,我会负责保护她的,别担心。」



雾村老大走到他身边坚定地告诉他。



「你是雾村先生吧?光凭那几封邮件里的照片,你就能猜到是我做的,实在太惊人了。你说叶子是你的客户,请问你是做什么的呢?」



「我是侦探。」



雾村老大把手贴在胸前回答。曙哥一脸惊讶,抬头看着他。



「而且他不是普通的侦探唷,还是传说中的山手线侦探。」



诗穗在一旁加油添醋,希望达到口耳相传的效果。



「哦哦,原来如此,这样我就懂了,我也能放心把她的安全交给你负责。就麻烦你多照顾叶子了。」



曙哥一脸认真低下头。



「包在我身上。」



听到雾村老大坚定的回答后,曙哥一脸满意点点头,然后推着轮椅缓缓进到店内。



「好啦,开工喽。」



雾村老大拍拍手。



「我也陪你。」



「说什么傻话,小朋友该回家啦,你还有功课要写吧。」



「小气鬼!装什么大人样啊。」



「我本来就是大人呀。」



旁边的米奇米奇听了露出苦笑。



「快看,这里果然是跟夕阳很搭的商店街呢。」



听雾村老大这么说,诗穗望向整条路。无论是店家的外墙、玻璃、电线杆,提着购物袋的顾客、下班回家的上班族或是骑着单车的学生,就连走在屋顶上的街猫也是一样……总之眼中所有的景物都染成一片紫红色。



*



谷中银座商店街里的这间「谷中亭」好像是最近刚开幕的咖啡馆。走下「夕阳段段」后首先映入眼帘的这家咖啡馆走沉稳路线的设计,建筑以日式风格为基调,弥漫着浓浓的传统老街风情。



大概因为是星期六的关系,前几天以主妇层居多的这一区,今天路上则多是看似观光客的年轻人和外国人。谷中银座的规模虽然不大,但商店街也成了一处观光景点。的确,这里不管来多少次都很有趣,玩不腻,而且还有一种老街特有的温馨与和谐。



雾村老大跟诗穗走进店内,里头有好多年轻情侣,非常热闹。松宫叶子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座位等候。她一看到两人立刻起身,行了一礼。



「让你久等了。真抱歉,约在这种地方。」



听到雾村老大致歉,她显得有些惶恐赶紧摇摇头。



「别这么说,我才不好意思呢,还让你们特地跑一趟。今天诗穗也来啦?」



她看到诗穗,开心笑了。



「对不起啊,大姐姐,照理说应该请你到事务所去,不过雾村老大因为付不出房租被扫地出门了。」



「喂!别讲这些不相干的事啦!」



雾村老大捏了一下诗穗的脸颊。



「欸,很痛耶。」



「今天是你答应不妨碍我工作,我才带你来的耶。」



「好啦,我会乖乖的,但你要记得答应过请我吃圣代唷。」



诗穗鼓着腮帮子坐下来。



「诗穗还是这么可爱,好像洋娃娃呢。」



松宫伸出食指戳了一下诗穗的脸颊。诗穗故意发出「噗」的一声,逗得松宫咯咯笑。



「诗穗,这里全都是抹茶类的甜点耶。」



雾村老大打开菜单给诗穗看。



「我喜欢抹茶类的啊。啊,有抹茶圣代!」



「吃了甜食要乖乖刷牙哦,不然会蛀牙。」



「罗嗦耶你,我有电动牙刷啦。」



诗穗从随身小包包里掏出奶奶买给她的电动牙刷。松宫看着两人的互动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


「你们俩看起来真像父女耶。」



「咦?我像爸爸吗?」



雾村老大把菜单递给松宫。



「对啊,感觉是个温柔的好爸爸。」



「真的吗?我根本无法想像自己有女儿。」



「雾村先生结婚了吗?」



「还结婚咧,连交往的对象也没有。」



雾村老大打趣说道,用力摇着头。



「也难怪啦,照现在的状况,你要养家活口根本是做梦嘛。」



「你给我闭嘴啦。」



雾村老大握起拳头作势要揍诗穗,松宫看了也开心大笑。诗穗心想,雾村老大不可能是自己的爸爸,比较像是不成材的哥哥。



「好吧,我跟诗穗一样也点抹茶圣代。」



松宫指着菜单说。雾村老大看了看,态度显得有些扭捏。



「老大呢?」



「呃,那,我也……」



松宫忍不住噗哧一声,然后咯咯笑了。



「咦?很奇怪吗?」



「对不起啊,我想像了一下男人吃圣代的样子,忍不住就……感觉好可爱哦。」



雾村老大满脸通红低下头。



「你喜欢甜食吗?」



「嗯,也不算不喜欢啦。」



他回答得很迂回。



要是不喜欢甜食才不会点圣代吧,因为菜单上也有一般的咖啡跟红茶呀。



环顾四周,完全没有点圣代的男性顾客。



「私家侦探给人的印象都很酷嘛,比方说菲利普·马罗(※雷蒙·钱德勒(Raymond Chandler)笔下的私家侦探,以洛杉矶为根据地,习惯抽略驼牌(Camel)香烟,经常喝威士忌或白兰地酒。)



跟威士忌还有香烟就很搭呀。」



「居然拿我跟马罗比较啊。」



雾村老大一脸为难地笑了。



「欸,马罗是什么啊?跟罗马有什么关系?」



诗穗的话让雾村老大噗哧笑出声。松宫大概觉得不好意思,勉强憋住笑,但控制不住肩膀抖动。



「有个叫雷蒙·钱德勒(※雷蒙·钱德勒(Raymond Chandler)(一八八八~一九五九),美国推理小说家,为冷硬派推理的代表作家。主要作品有《再见,吾爱》,《大眠》,《漫长的告别》。等)的作家,他写的小说主角名字就叫做菲利普·马罗,是洛杉矶的一名私家侦探。」



「是哦。那个人很酷吗?」



诗穗一问,松宫脸上顿时出现光采。



「他很迷人呀,是个翩翩绅士。私家侦探就要有那种气质才行。」



「不好意思啊,我不抽烟而且酒量也不好。」



雾村老大似乎有点不太高兴。



「我、我不是那个意思啦……」



松宫连忙想打圆场,没想到诗穗在一旁火上加油,「而且他还喜欢吃圣代。」



「干侦探这一行很耗脑力所以需要补充糖分啦。」



雾村老大干咳几声,重新振作精神。松宫配合他坐正了身子,一旁的诗穗也跟着仿效。



接下来就是大人的对话了。



「总之,这一个星期以来我持续监视着,当然你外出时我也随时张大眼睛。」



说到这里,雾村老大卖关子似地停顿了一下。



「然后……怎么样?」



松宫的神情变得有些严肃,身子往前探出。



「我直接说结论:并没有发现可疑人物。就我监看的范围内,没有人跟踪你。」



大概听到雾村老大的话之后松了一口气,松宫往后一靠,深深吐了一口气。



「曙哥说的那个机车男呢?」



「我也没看到。总之这一星期之内没有人监视或跟踪你,这一点我很有把握。」



他对自己的工作成果相当有自信吧,语气非常肯定。



「也就是说,监视我的人只有曙哥吗?」



松宫的眼神游移不定,像是夹杂着安心与惊恐的情绪。



「如果是这样,难道杀了那三个人的也是曙哥?」



诗穗对自己的推理打了个冷颤,但她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,因为坐轮椅的曙哥没办法这么做,尤其他绝不可能把正在健行的年迈女性从崖上推落,光是山路就不好走了。况且,仔细想想那三个人遇害的时间也不全是星期四,曙哥有不在场证明。



「对不起,果然不可能是曙哥。」



诗穗坦率道歉。她打从心底对曙哥感到抱歉。



「不排除在曙哥之外还有其他跟踪狂的可能,如果真是这样,曙哥看到的那名机车男就很可疑了。当时那个男人说不定还对松宫小姐怀有杀意。」



松宫的表情顿时僵住。她之前也说过,有一段时间的确感觉周遭有股杀气。



「既然这样,为什么那个人现在又不见了呢?」



诗穗问了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问题。



「我的推论是这样:这个人一开始因为某个原因,打算杀害松宫小姐,所以跟踪她,找出她的住处后进一步掌握她的日常活动。不过最后他终止了这个计划。」



「所以我问为什么呀。」



「因为他发现已经达成目的了。换句话说,已经没有必要杀害松宫小姐,于是就消声匿迹了。」



雾村老大像是仔细选择用字遣词般,慎重解释。



「不好意思,雾村先生,我不懂你的意思。」



松宫的表情僵硬,似乎夹杂着恐惧与困惑的情绪。诗穗也不懂他想表达什么。



「我猜凶手的目标并不是包括松宫小姐在内的四个人,而是只有其中一个,但凶手不确定到底是谁,所以一个一个下手。不过杀了三个人之后,发现目标就在这三个人之中,既然已经达到目的,当然就不必杀第四个人,也就是松宫小姐,因此也不需要再接近她了。」



换句话说,是凶手下手的顺序救了她一命吗?



「杀人的目的是什么啊?」



诗穗还是没弄懂雾村老大的推理。



「我想了很多情境,最有可能的是凶手受到什么恐吓,所以才想杀了那个目标。不过恐吓的人并未表明身分,凶手只知道是这四个人当中其中一个。另一方面凶手又没办法而且来不及确定究竟是谁,所以想到干脆把四个人全杀了。他跟踪这四个人,找寻机会下手,于是一个人在烂醉状态下走在阶梯上,一个在路况不好的山路上,还有一个人在海上钓鱼,凶手成功将这三人的死布置成意外。由于警方也不知道松宫小姐他们四个人的交集,他们又不可能向警方坦承企图联手诬陷若林是色狼的事,所以连警方都认定是意外身亡,不疑有他。」



诗穗听了猛点头。如果警方掌握到他们四个人是嫁祸集团的成员,应该就会怀疑有他杀的可能吧。



「凶手准备杀害第四个人,也就是我的时候,突然确定恐吓他的就是其他三人之一,所以没必要杀我了……是这个意思吧?」



松宫早一步看出雾村老大的推理,这下子诗穗也懂了。



「不过,凶手是受到谁的恐吓呢?」



诗穗又提出一个疑问。



「现在还不知道恐吓的具体内容是什么。只是,恐吓的应该是第三个遇害的人吧。在凶手的胁迫跟折磨之下让他松了口,承认自己就是恐吓的人。凶手杀了这个人之后就达成目的了,这里的目的指的当然就是封口。」



「第三个死者是谁啊?」



雾村老大似乎料想到诗穗会有这个疑问,立刻把剪报资料放到桌上。这是三人意外死亡的报导,看一下日期,第三个遇害的就是大学生。如果雾村老大的推理没有错,大学生就是恐吓的人。



「如果他没承认呢?」



「那你可能也会遭到杀害。」



松宫害怕得咽了一口口水。



「另外再报告一点,若林先生是清白的。遇害的三个人之中,有两个人死亡时他不在日本,去首尔出差了。公司官网上也有附带照片的相关更新,错不了的。当然我也调查确认过了。」



雾村老大拿出一张列印有官网内容的纸张。



「本来若林先生就不可能杀害这三个人,因为他连这几个人的名字跟住址都不知道,从当天他站的位置不可能听到警察问话的内容。」



诗穗一边回想当天现场的状况一边说道。



员警在月台上问了松宫等四人的姓名和住址,记在笔记本上,但若林当时站得很远,不可能听到对话内容或是偷看到笔记本。米奇米奇说的什么读唇术更是离谱,因为四个人都背对着若林,根本看不到嘴型。至于员警泄漏资讯给若林更是无法想像。



后来四个人分道扬镖,要跟踪的话,若林也没办法同时分身跟踪四个人。就算想调查,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查到四个人的背景资料。要是不知道这些人的住处,也没办法下手杀害。



「结果好像还是一团谜嘛。」



松宫一脸复杂的表情,感到很失望。



「让各位久等了,三位都是点抹茶圣代吧。」



服务生一脸笑咪咪,把圣代端到桌上。



「哇!看起来好好吃哦!」



松宫先前看似沉痛的脸上突然出现光采。



「你变得还真快耶。」



「甜食就是正义啊。」



她挖起一匙冰淇淋舔了一口。



「好好吃!活着真好!虽然对死去的三个人很失礼,不过我真的打从心底这么想。」



接着她又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。诗穗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大笑。真的,吃了甜食就能真切感受到自己还活着,只要这世界还有甜食,就有活下去的动力。



「仔细想想,除了曙哥之外,根本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还有其他的跟踪狂嘛。刚才这些推理都是先假设另有其人吧。话说回来,搞不好那三个人真的是意外身亡呀。」



戴着安全帽的机车男说不定只是个路人,碰巧在头转向松宫的方向时被曙哥看到而已。



「没错。我的推理是以跟踪狂确实存在为前提,说不定一切只是我们想太多,从头到尾压根都没有这号人物。」



雾村老大吃着圣代,一边表示赞同。他好像真的很爱甜食,才一眨眼就已经吃掉一半。



「既然这样,就当做没有跟踪狂不就得了?那三个人只是不巧碰上意外,大姐姐感觉到的杀气也是一场误会,而曙哥本来就是一个大好人。这么一来,大姐姐应该也能放松心情吧?」



「谢谢。这下子我可以放心睡觉了。」



松宫对诗穗露出微笑。五官标致的她,仔细一看会发现妆比之前浓了点,应该是睡眠不足导致皮肤状况变差了吧,所以得靠厚厚的妆来掩饰。诗穗心想,长大之后还得化妆才行,要比现在更早起床了。



「也要谢谢雾村先生。这是我第一次委托侦探,真幸运能遇到你,不愧是传说中的山手线侦探。」



雾村老大露出腼腆的笑容搔搔头。



(打造这个传说的可是我呀。)



诗穗舔着最后一匙圣代,感觉再叫一份也吃得下。



接着三个人开心聊着最近的电视剧,还有好笑的漫画这类无关痛痒的话题。雾村老大跟松宫都笑得很开心。



不过,诗穗心里很清楚,雾村老大认为另有真相,当然诗穗也想着同一件事。刚才的结论只不过是为了让松宫放心而已,就连诗穗这个小学生也觉得那三个人不可能这么凑巧全是意外身亡。他们都是惨遭杀害的,也就是有个杀人凶手,而这个人现在还若无其事地过日子,说不定每天都搭乘山手线。



不用说也知道,松宫一样不能接受刚才的结论,但此刻一定是想往好的一面想,求得暂时的心安。一旦相信世界上有鬼,晚上就不敢上厕所了,可是又没办法永远忍耐下去,只好告诉自己「鬼都是骗人的」。



「诗穗,待会回去时去买曙哥的可乐饼吧。」



听到雾村老大叫她时诗穗才回过神来。



她吞下心中那团无法释怀的想法,笑着点点头。